2007/12/8
华南虎:人格虎?政虎?国虎?
by Jase
最初接触华南虎照片涉嫌造假的事就是从那几张神奇的照片开始的。那时浏览了一下这个新闻,觉得有些无聊,应该如网络上的芙蓉姐姐效应的东西,因此我没有多大关注。后来,从师兄的空间那里看到《也谈“华南假虎”事件》,第一感觉是写得思路非常清晰,第二感觉是这事件值得我去投放目光。碰巧,刚刚在央视新闻频道看到这个关于虎照真假的节目,既对事件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有产生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便上来写写了。(建议大家先看一看师兄的文章)
为了思路更清晰,分了几个小标题。
1.科学工作机构与工作者的专业操守
首先是陕西省各级林业厅及其附属部门。据陕西省镇坪县林业厅的说法,周正龙拍虎的那一天只有一位林业厅的人员跟随,这明显与科学考察的惯例不符。两人随身所带的只有数码照相机,连起码的铅笔和现场考察记录表都没有,更不说其他野外考察设备与工具了。根据央视的采访,拍虎英雄周正龙所提供的拍虎前后及归程途中的时间明显与当天与其同坐一车的群众说法有很大的出入,他们二人又不能提供其他时间证明,这明显是犯下了野外科考的大忌。且不说网友们纷纷对华南虎照怀疑造假的口诛笔伐,就说与周正龙同住一村的村民。村民们一开始还正儿八经地当这为一回事,后来传开成了笑话了。这不免引起我们的更大怀疑。我们再来看看世界上已形成共识的证明野生动物还存在的惯例:
1)要在当地找到该种动物的活体;
2)要在当地找到该种动物的尸体;
3)要有科考时所拍摄的该种动物的影像资料;
4)要有项目研究者(科考者)的目击;
5)要有其他在场的或者在另一处目击的人的证明。
大家可以从上面叙述的事来与这5点一一找对应,看看能有多少合符惯例。如果大民族主义者又说那是西方国家的惯例而不是我们中国的,要有中国自己的惯例,那我只能感叹一句:原来自然科学也有中国特色的。还补充一下,据陕西省林业厅在虎照“粉墨登场”的前三个月发表了一份由陕西省各动物学专家一致认定陕西省境内还存在华南虎的报告,里面有一条被认为是“充分有力”的证据,就是据当地群众反映,山林区还有疑似华南虎的生物出现。这份报告是照片真假事件的其中一个关键“证据”。
还是把目光移到这份林业厅虎照出现三个月前的报告上,这份所谓的报告本来就缺少影像资料来作证据支持,后来人们怀疑虎照真假时却有人拿这份报告当作虎照属实的依据。这好比做一条数学证明题,步骤如下:
已知:有一张虎的照片 有专家对陕西省存在华南虎的认定 有群众看过疑似虎的生物(缺影像资料)
求证:虎的照片是真的
证明:因为专家说陕西有华南虎(缺影像资料) 又有一张在陕西照得的有虎在里头的照片
所以,易证,照片里的就是真实存在的华南虎
得证
“易证”是最好的蒙人方法。再从专家入手来看。我们可以从对陕西省林业厅的采访中发现,联名确认陕西省仍然存在华南虎的、为陕西省林业厅较早之前华南虎报告作学术认证的教授、专家们,没有一个是研究猫科类动物的,连沾边的都没有。这个问题下一点再详细讨论。我想先谈的是他们对待学术的态度。以陕西师范大学的王廷正教授为例,当记者问到他关于7月6日的陕西省林业厅调查报告结论依据时,他说主要的依据就是雪地上行走的系列的脚印,再就是老乡的反映。当时的调查专家并没有到镇坪县实地考察,依靠的证据还有的就是疑似华南虎的脚印、虎爪。单凭这些“疑似”、华南虎历史上曾经在这里存在过以及一个口头上说搞“动物分类学”的连虎毛都没碰过的教授片面之言,就可以得出王教授所谓的“这个角度上我认为它应该是华南虎”的结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儿戏的定论。
当记者问道:“不管是哪个级别的鉴定吧,比如说假如是一个关于田鼠的鉴定,可是由研究华南虎的专家来做,您觉得合适吗?”王教授一面尴尬地回答说:“好像也不太合适。”记者后来问道:“但是你们的结论就是被作为说这里肯定有华南虎生存而公之于众的,是这样写的。”王教授坦诚说:“也可能是草率一些。”
这样一连串的事件与鉴定的确考验着科学工作者的操守、人格与良心。
2.科学问题上升为政治问题
陕西省林业厅的研究专家小组里包括一些大学教授和其他人员,主要人员有一位来自陕西师范大学的研究啮齿类动物的王廷正教授,即研究鼠类之类的,他的主攻方向是田鼠的研究;其他的一些教授、专家级别的则有来自鱼类、灵长类(主攻金丝猴)等等,连研究领域接近大型兽类的都没有。这令我想象到一群老鼠在讨论今晚怎样去公平有秩序地分吃一只猫的问题。据陕西省林业厅的说法是这些专家虽不是研究华南虎的,但都是陕西省的动物学方面的顶尖,足以代表我们陕西省的最高水平,因此我们相信他们的判断。就像北京大学的行政法学教授王锡锌所说的那样:科学是无分国界的,更何况是省界呢?难道就只能陕西人去研究华南虎、四川人去研究大熊猫、湖北人去研究中华鲟?那么北京人就只能去研究北京人了。放眼世界,这种把科学问题带上浓厚政治色彩的做法大概只能从中国才能找到了。
最后,这部分该以陕西省林业厅的一位官员孙承骞的话来总结:“这些陕西省的教授、专家搞了一辈子兽类了,难道华南虎就不是兽类吗?” 这令我联想到另外一些其他的有些人:他们这些人搞了一辈子人类,但是他们却是兽类。
3.政府对工作程序的儿戏
陕西省林业厅副厅长孙承骞接受记者采访。当记者问到省林业厅对镇坪县如何汇报对华南虎存在真实性的鉴定时,孙厅长回答:“作为镇坪县人民政府以及县林业局正式向我汇报,向我们林业厅动管站其它几个单位汇报的时候,我们一再要求他们必须进行现场核实。”对于省林业厅“要求”的结果,就是孙厅长随后所说的告诉了我们:“口头的汇报,镇坪县人民政府以及镇坪县林业局向我汇报并且承诺到现场核实拍摄地点是真实的。”下级政府机关对上级政府机关的回应居然只停留在“口头的回报”。最令我们诧异的是,对于这样的下级“口头汇报”,陕西省林业厅不但通盘接受,而且孙厅长还这样说道:“我们认为作为一个地方人民政府,他给我们承诺这个东西是真实的,我认为就够了,我就相信他们。”
这就好像一群小鱼相信了鲨鱼对不吃他们的口头承诺。我想,要是一个警察抓了一个疑犯去法院,然后那个警察口头承诺这个疑犯就是杀人凶手。法官凭着对这个警察的信任,断定疑犯就是凶手,要判决立即执行枪决。那这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记者由动管站工作人员李骞抓住线索找到了镇坪县林业厅厅长覃大鹏。记者与覃厅长的对话如下:
“那么李骞当时有没有给你出示说,他认为这个背景真实存在的证据?”
“那就是口头上就是这样。”
“仅靠他一个人的说法吗?”
“难道不可以相信他吗?”
“除了他的说法之外,他没有任何其它的依据能够证明他去过?”
“我对我的干部,我在用他的时候,我对他们我是很省心的,就是干部是什么品质,哪种人是什么人,我心里非常清楚。”
覃大鹏还说:“对镇坪有华南虎我深信不疑。”就凭这句“深信不疑”,上级也就十足地相信了。
就从两位省级及地方官员的口中,我们可以得知,庞大的一个政府机构之间的信息沟通以及真实性核查单凭一句句上级与下级之间的所谓“信任”就完事,核查制度、沟通程序以及工作程序成为一种如花瓶一样的摆设。管中窥豹,我们可以从各级林业厅的工作态度与工作方式似乎看到整个政府是如何地儿戏运作的,难道这就是宣称的所谓“高效行政”?那真的是十分高效了,而且远远地超越了国际先进水平——达到345m/s的音速了。
4.所谓的民族自尊心与自豪感 & 对待虎照真假态度与动物保护
镇坪县县长吴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过这样的一些话:
“最终这个照片的真伪需要国家的权威部门来对真伪进行鉴定,但是作为我们,我们肯定是确信无疑,镇坪发现了野生华南虎,不仅
仅是镇坪的荣耀,同时也是中国的荣耀。我觉得这个还是一个就是我所说的,盛世出国虎,虎啸振国威。因为华南虎是中国虎,是国虎。”
从县长的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出,华南虎的存在已经不但只是一个科学上的问题,而且已经上升到了所谓的“民族自尊心与自豪感”的高度。是否国家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提高了华南虎就要出来了呢?华南虎已经不是作为一个已被断定灭绝了的物种出现,而是以“国虎”、“国威”、“盛世”的形象而亮相。不禁想问,如果华南虎真的彻底灭绝了、动物园里圈养的也难以回归自然的话,我们的国威就荡然无存,我们的民族自尊心与自豪感就所剩无几呢?我发现,大家都开始把我们国家特有的同时其他国家没有的东西都要上升到国家形象与民族自尊的高度上来了。一看见身边有狂热日韩文化的年轻人就说忘本,一闻到麦当劳与肯德基的味道就说文化侵略,一听到youtube上老外赤膊上阵唱中国的《东方红》被判成是侮辱中国红色歌曲,到底是谁侮辱了谁呢?甚至国外有用天安门图案作为商店招牌都被指责成“辱华”,要中国驻外大使馆出马干涉。要知道,现今时代已经不是那个“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年代了,哪里有这么多的侮辱与侵略?哪里会出现那么多的阶级情与民族恨?
陕西省林业厅对外有这样的说法:虽然华南虎照片的真假还未鉴定,但是照片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要保护野生动物。有这种模糊是非的科学态度,就算真的有华南虎,我们又怎能放心让他们去保护呢?如果没有华南虎,整件事只是炒作,那么国家下拨的经费是否只是用作保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保护对象呢?我想,打磨“汉芯”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了。
5.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从“华南虎事件”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下一些要点:
1)科学工作者不按科学的方法和态度工作,只凭经验判辨与做事,一味着重经济收益与方便快捷,政治色彩浓重;
2)政府办事方法不按程序,维系上下级的链条只有盲目的“信任”与所谓的“行政高效”;
3)盲目把科学问题上升到政治问题,强调科学的“省界”“国界”,乃至上升到“国殇”“国耻”“国威”“民族自尊”的高度;
4)政府工作人员与科学工作者科学素质低下,强调面子与利益,以推卸责任、“不知道不清楚”、“不再我们工作范围”为辩护的主要“武器”,总是埋怨媒体“报道不实”。
二十世纪的中国因官僚主义与经验科学而衰败,可悲的是这样的事依然存在于现今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通过这个华南虎事件,我对现今中国的行政与科学要有一个重新审视的目光了。